• 2008-04-04清明节渊源 - [节日]

    【清明节渊源】  

          清明节是我国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是重要的“八节”(上元、清明、立夏、端午、中元中秋冬至除夕)之一。一般是在公历的四月五号,但其节期很长,有十日前八日后及十日前十日后两种说法,这近二十天内均属清明节。
      清明节的起源,据传始于古代帝王将相“墓祭”之礼,后来民间亦相仿效,于此日祭祖扫墓,历代沿袭而成为中华民族一种固定的风俗。
      要谈清明节,须从古代一个非常有名的,现在已失传的节日——寒食节说起。
      寒食节,又称熟食节、禁烟节,冷节。它的日期,是距冬至一百零五日,也就是距清明不过一天或两天。这个节日的主要节俗就是禁火,不许生火煮食,只能吃备好的熟食、冷食,故而得名。
    寒食节相传是源于春秋时代的晋国,是为了纪念晋国公子的臣子介子推。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外国19年,介子推护驾跟随,立下大功,重耳返国即位,即晋文公。介子推便背着老母,躲入绵山。晋文公前往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他放火烧山,想把介于推逼出来。不料介子推却和母亲抱着一株大树,宁愿烧死,也不出山。晋文公伤心地下令把绵山改称介山(即山西介休县境内的介山),又下令把介子推被烧死的那一天定为寒食节,以后年年岁岁,每逢寒食节都要禁止生火,吃冷饭,以示追怀之意。
      其实,寒食节的真正起源,是源于古代的钻木、求新火之制。古人因季节不同,用不同的树木钻火,有改季改火之俗。而每次改火之后,就要换取新火。新火未至,就禁止人们生火。这是当时的一件大事。《周礼·秋官·司煊氏》:“中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可见当时是摇着木锋,在街上走,下令禁火。这司煊氏,也就是专管取火的小官。在禁火之时,人们就准备一些冷食,以供食用,这样慢慢就成了固定的风俗了。以后,才与介子推的传说相联系,成了寒食节,日期长达一个月。这毕竟不利于健康,以后便缩短日期,从七天、三天逐渐改为一天,唐之后便融合在清明节中了。
      寒食节习俗,有上坟、效游、斗鸡子、荡秋千、打毯、牵钩(拔河)等。其中上坟之俗,是很古老的。有坟必有墓祭,后来因与三月上已招魂续魄之俗相融合,便逐渐定在寒食上祭了。《唐书》记云:“开元二十年敕,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传,浸以成俗,宜许上墓同拜扫礼。”宋庄季裕《鸡肋篇》卷上:“寒食上冢,亦不设香火。纸钱挂于茔树。其去乡里者,皆登山望祭。裂帛于空中,谓之掰钱。而京师四方因缘拜扫,遂设酒撰(zhuan,饭食),携家春游。”
         《荆楚岁时记》:“(寒食)斗鸡,镂鸡子(鸡蛋),斗鸡子。”可见南朝时就有斗鸡与斗鸡蛋之戏了。斗鸡今多见,斗鸡蛋多是乡间小儿互相撞碰鸡蛋作为游戏。在古代,用作碰撞争斗的鸡蛋多是染色、雕镂(1ou,雕刻)过的,十分精美。画蛋。镂蛋之俗,源于《管子》中所记的“雕卵”。无疑它是由古代食卵求生育的巫术发展而来,成了寒食的节俗。今天民间亦有清明吃蛋之俗(如前述的“子福”)。 寒食打秋干,据《艺文类聚》中记,北方山戎于寒食日打秋千。但这恐怕只是传说而已。刘向《别录》记打秋千是在春时,不一定在寒食。又打毯,王建《宫词》:“寒食宫人步打毯。”牵钩与打毯等戏,也不一定在寒食举行。
      由于清明节气在寒食第三日,后世随着时间的迁移,逐渐把寒食的习俗移到清明之中。宋代之后,寒食扫墓之俗移到清明之中。踏青春游、荡秋千等俗也只在清明时举行。清明节便由一个单纯的农业节气上升为重要的大节日了,寒食节的影响也就消失了。但寒食的食俗有若干变形的方式却传承下来了,并保存于清明节中。

  • 2008-04-03清明节食品 - [节日]

    【清明节食品】
           在清明节的饮食方面,各地有不同的节令食品。
         
           由于寒食节与清明节合二为一的关系,一些地方还保留着清明节吃冷食的习惯。在山东,即墨吃鸡蛋和冷饽饽,莱阳、招远、长岛吃鸡蛋和冷高粱米饭,据说不这样的话就会遭冰雹。泰安吃冷煎饼卷生苦菜,据说吃了眼睛明亮。晋中一带还保留着清明前一日禁火的习惯。    
           很多地方在完成祭祀仪式后,将祭祀食品分吃。晋南人过清明时,习惯用白面蒸大馍,中间夹有核桃、枣儿、豆子,外面盘成龙形,龙身中间扎一个鸡蛋,名为“子福”。要蒸一个很大的总“子福”,象征全家团圆幸福。上坟时,将总“子福”献给祖灵,扫墓完毕后全家分食之。上海旧俗,用柳条将祭祀用过的蒸糕饼团贯穿起来,晾干后存放着,到立夏那天,将之油煎,给小孩吃,据说吃了以后不得疰夏病。   
           上海清明节时有吃青团的风俗。将雀麦草汁和糯米一起舂合,使青汁和米粉相互融合,然后包上豆沙、枣泥等馅料,用芦叶垫底,放到蒸笼内。蒸熟出笼的青团色泽鲜绿,香气扑鼻,是本地清明节最有特色的节令食品。上海也有的人家清明节爱吃桃花粥,在扫墓和家宴上爱用刀鱼。
  • 考试失利了

        考完试了,成绩出来了。全级第12名,退了10名。哎,语文成绩拉了分,看来,下次得在语文上多下点功夫。当我知道我的成绩的瞬间,我就以为又要挨骂了。啊,啊,可怜的我!

        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当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骂我。而是不停地安慰我,还和我一起分析这次失利的原因。啊,啊,多好的妈妈呀!

         我的自信又回来了,因为妈妈的话。

        我已经开始重新奋斗,为下一次的考试准备,下一次,我就是第一!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另一个我,汗水,低潮,失败,我无所谓,是我为胜利而准备!

       I can do better!

       

     

     

  • 2008-03-28火影忍者 - [动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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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3-23哆啦A梦 - [动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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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4-05七龙珠 - [动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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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4-04故乡(1) - [鲁迅全集]

                                                            故乡(1)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
    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
    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
    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
    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
    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
    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
    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
    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
    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
    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
    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
    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
    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
    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
    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⑵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
    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
    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⑶。
    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
    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
    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
    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
    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
    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⑷,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弓京〕捉小
    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
    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
    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
    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
    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
    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
    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
    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
    鬼见怕也有,观音手⑸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
    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
    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
    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
    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
    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电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
    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
    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
    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
    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
    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
    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
    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
    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
    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
    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
    人都叫伊“豆腐西施”⑹。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
    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
    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
    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⑺,美国人
    不知道华盛顿⑻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
    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⑼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
    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
    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
    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
    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
    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
    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
    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
    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
    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
    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
    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
    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
    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
    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
    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
    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
    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
    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
    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
    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
    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
    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
    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
    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
    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
    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
    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
    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
    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
    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
    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
    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
    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
    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
    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
    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
    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
    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
    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
    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
    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
    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2008-04-04狂人日记 - [鲁迅全集]

                                                 狂人日记⑴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
    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
    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⑵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
    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
    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
    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
    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
    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
    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
    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
    翁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
    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
    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⑶,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
    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
    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
    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
    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
    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
    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
    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
    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
    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
    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
    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
    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
    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
    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
    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
    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
    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
    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
    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
    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
    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
    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
    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
    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
    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
    “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
    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
    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
    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
    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
    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⑷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
    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
    ⑸;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⑹。我
    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
    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
    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
    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
    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
    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
    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
    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⑺的,
    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
    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
    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
    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
    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
    “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
    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
    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
    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
    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
    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
    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
    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
    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
    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
    远。
      “易牙⑻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
    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⑼;从徐锡林,又一
    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
    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
    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
    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
    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
    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
    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
    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
    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
    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
    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
    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
    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
    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
    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
    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
    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
    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
    他吃,⑽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
    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
    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 2008-04-04明天(1) - [鲁迅全集]

                                                               明天⑴

      “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
      红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黄酒,说着,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
    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睡觉。深更半夜
    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着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
    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他自从前年守了寡,便须专靠着自己的一双手纺出绵纱来,
    养活他自己和他三岁的儿子,所以睡的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
    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
      这时候,单四嫂子正抱着他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
    沉的灯光,照着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
    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
    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
    是病人常有的事。
      单四嫂子是一个粗笨女人,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
    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
    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单四嫂子等候天明,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宝儿的一呼吸,几
    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灯光,——看见宝儿的鼻翼,已
    经一放一收的扇动。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
    仙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
    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
    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着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轮
    到宝儿。何小仙伸开两个指头按脉,指甲足有四寸多长,单四嫂子暗地纳罕,心里
    计算:宝儿该有活命了。但总免不了着急,忍不住要问,便局局促促的说: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着⑵。”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⑶……”
      何小仙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睛;单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问。在何小仙对面坐
    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药方,指着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保婴活命丸,须是贾家济世老店才有!”
      单四嫂子接过药方,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女人,却知道何家与济世老
    店与自己的家,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买了药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济世老店
    奔过去。店伙也翘了长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药。单四嫂子抱了宝儿等着;宝
    儿忽然擎起小手来,用力拔他散乱着的一绺头发,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单四嫂子
    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单四嫂子抱了孩子,带着药包,越走觉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挣
    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馆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
    冰着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宝儿却仿佛睡着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
    支撑不得,耳朵边忽然听得人说:
         “单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罗!”似乎是蓝皮阿五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蓝皮阿五,睡眼朦胧的跟着他走。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
    但阿五有些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
    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
    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他们两人离开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着。阿五说些话,单四嫂子却大半没有
    答。走了不多时候,阿五又将孩子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吃饭时候到了;
    单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王九妈在街边坐着,远远地
    说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⑷看一看,怎
    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宝儿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
    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
    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粘着手;慌忙去摸胸
    口,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到没有,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啕。这时聚集了
    几堆人:门内是王九妈蓝皮阿五之类,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老拱之类。王九妈
    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
    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棺木。单四嫂子还有一副银耳环和一支裹金的银簪,都交给了咸
    亨的掌柜,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棺木。蓝皮阿五也伸出手来,很愿意
    自告奋勇;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骂了一声“老畜生”,
    怏怏的努了嘴站着。掌柜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棺木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掌柜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鲁镇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
    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阿五还靠着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
      这时候,单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着,宝儿在床上躺着,纺车静静的在地上立着。
    许多工夫,单四嫂子的眼泪宣告完结了,眼睛张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觉得奇
    怪:所有的都是不会有的事。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
    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
    “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声早经寂静,咸亨也熄了灯。单四嫂子张着眼,总不信所有的事。—
    —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着照到屋脊。单四嫂子张着眼,呆呆坐
    着;听得打门声音,才吃了一吓,跑出去开门。门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背了一件东
    西;后面站着王九妈。
      哦,他们背了棺材来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
    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他,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

      但单四嫂子待他的宝儿,实在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昨天烧过一串纸
    钱,上午又烧了四十九卷《大悲咒》⑸;收敛的时候,给他穿上顶新的衣裳,平日
    喜欢的玩意儿,——一个泥人,两个小木碗,两个玻璃瓶,——都放在枕头旁边。
    后来王九妈掐着指头子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
    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
    开过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
    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他接连着便觉得很
    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
    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他站起身,点上灯火,屋子越显得静。他昏昏的走去关上门,回来坐在床沿上,
    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
    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着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着他,
    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他一面哭,
    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着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
    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
    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
    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女人。他能
    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单四嫂子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宝儿也的确不能再见了。
    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宝儿,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
    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宝儿,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
    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着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
    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
    暗地里呜呜的叫。
  • 2008-04-04社戏(1) - [鲁迅全集]

                                                            社戏⑴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
    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
    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
    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
    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
    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喤的响着了,用了
    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
    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
    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
    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
    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
    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
    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
    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
    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
    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
    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
    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
    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
    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
    连⑶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
    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⑷!”
    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
    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
    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
    ——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
    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
    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
    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
    而又挤2,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
    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
    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
    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
    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
    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
    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
    过很好的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
    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
    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
    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⑸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
    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
    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
    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
    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
    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
    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
    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
    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
    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
    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⑹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
    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
    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
    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
    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
    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
    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
    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
    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
    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
    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
    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
    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
    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
    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
    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
    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
    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
    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
    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
    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
    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
    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
    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
    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
    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
    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
    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
    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
    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
    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
    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
    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
    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
    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
    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
    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
    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
    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
    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
    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
    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
    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
    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
    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
    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
    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
    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
    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
    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
    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
    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
    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
    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
    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
    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
    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
    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
    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
    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
    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
    “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
    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
    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
    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
    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
    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戏了。